子夜灯烟

子灯。
不戀愛會死。

LOF主要丟一些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的文,段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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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勝|作繭(全文)

|    系列前作:豢養  01  02  03  04  05  06  


CP: 出勝

note: 兩人皆20+,未來捏造,虐但有糖,HE。部分色情描寫。



/作繭




  舖得平整的床面突兀地多放了一床被子,整整齊齊地疊在床尾。彷彿是一道再明顯不過的線索,暗示這張床上除了原來的主人之外,還有另一名同睡的對象。以床的尺寸來說,睡三個成人都不是問題,不是一人獨寢似乎也是合情合理;但是額外準備的被子又透露著另一道訊息,躺在一張床上的兩人關係並沒有親密到足以合蓋同一床被子。

  爆豪勝己把疊在床尾的被子扯到地上,掀開床上的棉被,鑽入半個身子,準備躺下。

  在靠上枕頭躺平之前,他動作停頓了一下,維持著半側著上半身的姿勢,盯著床邊。

  有一隻手悄悄搭上床,那手上爬佈大大小小的傷疤,昭示著曾遭受何等嚴重的傷勢,似乎這手只是堪堪維持著「手」的形狀,倖存了下來。

  「下去,廢久。」

  爆豪出聲阻止了那隻手接下來的動作與偷偷摸摸的意圖。

  「今晚不准上床,你給我睡地上。」爆豪又補上一句,「這是處罰。」

  那手像是聽懂了,默默地收了回去。扔在地上的被子給一股力道反覆拉扯,攤開、又捲起,弄出一陣細微的騷動,最後裹成一團縮在最靠近床邊的位置,安靜下來。

  爆豪熄去室內的燈,躺在床上,靜謐就像一團實際存在的重量,沉沉落下,填滿整個空間。隱約之中能聽見房裡存在另一絲低微的呼息,靠得很近,就待在自己身邊。

  床下鋪有一張足夠大的長毛地毯,所以他不擔心地上太過寒涼,凍壞了被禁止上床的傢伙。唯一不舒服的地方大概是地上太硬,地毯不足以使地面變得跟床墊一樣舒適。不過這不是個問題,身為職業英雄,誰沒在出任務時隨便找個能容身的空間小憩,或坐或躺沒得選擇也無妨,有時候任務途中連好好睡上一覺都是奢侈,只要條件允許閉上眼睛,地方都是不挑的。

  所以,在這一點上,爆豪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虧待綠谷出久。他安然地閉上眼睛。



  今日稍早,剛到家的爆豪勝己一打開門就知道一定有哪裡不對。

  綠谷出久一如往常,早早在玄關等著,但今天這傢伙對著大門乖巧地跪坐迎接,平時總一個勁地傻笑的表情不見了,低垂著臉,眼神閃爍。

  在這個屋子裡絕對發生了什麼。

  待他進了門,綠谷仍在原處動也不動。於是爆豪裝出一種虛偽又和善的語氣哄他:「廢久,過來。」

  這招永遠有用。綠谷聽見呼喚就立刻忘卻自己為何表現退縮,甩開所有不安跟上前去,爆豪心裡為了綠谷如此好騙冷笑兩聲,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屋內走去。


  然後,爆豪很快就在客廳找到一切不對勁的解答──他的客廳就像有一整班幼稚園小鬼蝗蟲似地過境,亂成一團。每一樣被取出來的事物最後都不在應在的位置,而不應該在「客廳」這個空間裡的東西,莫名且毫無邏輯地四散在各處,例如他無法給予這樣的畫面──地上擺了枕頭,上面還放著不知喝過什麼的杯子,杯子裡放了一雙筷子──一個合理的解釋,衝突的組合衝撞著他並不隨便的腦神經。

  雖然還不到毀滅性的凌亂,但已經足以讓生活規律整潔的爆豪勝己體會到久違的理智斷線,一瞬間空白的腦袋隨即灌入爆炸性的憤怒。


  「廢、久!」


  在他怒吼轉身的同時,身後的綠谷已經察覺到危險準備要跑,但還是快不過他伸手抓來的動作。爆豪一手扯著綠谷亂糟糟的捲髮,揪著他來到客廳中央,被抓痛的綠谷發出淒慘的嗚咽,並不能引起爆豪任何一絲憐憫。

  爆豪提起綠谷的腦袋,逼他與自己對視,不許他迴避視線。爆豪直直瞪入綠谷的雙眼,那雙綠意盎然的眼睛很快泛起顫抖的淚花。

  「我問你,」每一個字都像從喉間硬擠出來的石塊,乾澀且沙啞,爆豪緩緩道:「我之前有把你家弄成這個樣子嗎?嗯?」

  綠谷掙扎著想要轉開臉或者低頭,躲開爆豪盛怒之下紅得彷彿燒起來似的視線,但是爆豪緊緊抓著他的頭,所有掙扎都是徒勞,最後綠谷只能閉上雙眼,阻絕爆豪的逼視。

  「我不過一個晚上沒回來就搞成這樣,你是什麼意思?」爆豪放開手,綠谷再怕也沒敢走開,低著頭站在原處。他用手背拍了拍綠谷的臉,充滿了警告意味:「只是受到敵人『個性』的影響,就完全按照本能行動了?你還算不算個人啊?」

  綠谷縮著肩膀,垂著頭,仍然沒有睜開眼睛,對於爆豪罵他的內容也不知道聽懂多少。

  「喂,少在那邊裝死。」爆豪冷冷地道:「給我動手收拾。」

  綠谷這才緩緩睜眼,視線四處飄忽了一陣,好像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他在爆豪再次為了他猶豫著遲遲沒有動作而發飆之前,終於動了起來,撿起不遠處落在地上的零食外包裝,一個垃圾。

  看著綠谷絲毫稱不上俐落的收拾,爆豪強自按捺心中的怒火,理智面不斷告訴自己,這已經是現在的綠谷可以做到的極限,在敵人『個性』的作用之下,不能再更好了。並且有意識地忽略這個狀態的綠谷,比起善後、更擅於搗亂的習性,而非故意與自己作對。

  這是他給綠谷出久僅剩的最後一點耐性。

  不過這一點耐性很快就磨耗殆盡。不是因為綠谷整理的方式太過溫吞,好像得將亂置的事物一件一件拿起評估,才能決定該如何處理,而非有規劃地分類、分區、依序歸位,若不按照這種節奏就好像沒辦法繼續似地。但這不是讓爆豪好不容易控制住脾氣、卻在下一秒暴跳如雷的原因。

  沙發上平均擺放的抱枕,全給集中到其中一個位置,疊砌成十足柔軟舒適的模樣,還留有明顯躺靠的痕跡,這個位置的角度剛好對著電視螢幕。原本擺在沙發前最適切距離的茶几被拉到伸手可及的近處,遙控器、雜誌書報和剛剛地上看到的包裝紙垃圾,零星地散堆在一塊。爆豪勝己可以想像得到,自己不在家的這段時間,綠谷舒舒服服地躺在這個自己堆出來的窩,廢材般邊躺邊吃邊看電視。

  爆豪忽然覺得有些無力,帶著某種抽離現實的虛無感,他走向那堆抱枕,先將茶几挪回原處,再把幾個抱枕扔回去,終於騰出一個空間可以讓他坐下喘口氣。

  他才剛坐下,身後就擠壓出一聲絕非沙發坐墊的填充材質會發出的清脆噪音。

  彷彿被那聲音刺痛似地,爆豪從沙發上彈起,然後狠狠地撥開坐墊,在縫隙間看見一包吃到一半的洋芋片塞在那裡,包裝開口沒有任何密封處理,經他一坐,裡頭的洋芋片全碎成小塊,灑在一個難以清理的角落深處。

  爆豪鬆手,坐墊彈了回去,他用力踹了沙發一腳,幾乎將那沉重的傢俱掀翻,沙發滑開幾吋,在地上劃出尖銳的巨響。


  還在到處蒐集散落的零食包裝紙的綠谷嚇了一跳,停下所有動作,愣愣地轉向噪音來源。

  爆豪大步走向綠谷,一把扯住綠谷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揪起。「夠了。」

  這不是寬恕的意思。綠谷像只布偶軟綿綿地被提了起來,明明是還能站在地上的高度,在爆豪的拎提之下,綠谷的身勢卻像是隨時都要跪倒般。爆豪憤怒得沸騰的瞪視中綠谷彷彿預知某種極壞的下場,他鬆開抓在手裡的零星垃圾,雙手下意識地抱護頭部,將臉擋在手臂後方,消極的抵抗。

  在爆豪面前,這只是無謂的防禦姿態。如果他想對綠谷出手,僅僅只是把自己縮成一團,並不能減輕多少傷害。


  如果他要給綠谷一個教訓……

  爆豪扯著綠谷,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一點,從交叉格擋的手臂間看見藏起的臉雙眼緊閉,那張臉上是久違的、卻又熟悉無比的退卻。這樣的神情已經很久不曾在綠谷出久臉上見過,自從綠谷擁有力量,成長得日漸強盛之後。

  ——如果他真的要給綠谷一個教訓,他覺得應該是讓綠谷心甘情願認輸,承認自己錯了、他是對的。

  而不是現在這樣,依著他的臉色陰晴而無條件地順服,沒有可反抗的自我。即使在這件事情上他確實是對的。


  爆豪手上一推,輕易地把綠谷甩在地上。

  「廢久,你欠我一次。」

  綠谷跌坐在地,撐著地板勉強坐直身子。

  爆豪走過去,蹲在綠谷面前,單手捏起他的兩側臉頰,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本來想揍你的,先欠著。」

  他抬起另一隻手,中指與拇指扣起,對準綠谷的額頭。

  「知道為什麼挨揍嗎?嗯?」

  綠谷又想閉起眼睛,爆豪晃了晃他的臉,不讓他躲開。「我知道你聽得到,回答我。」

  如果深深地看進綠谷雙眼,深綠的瞳色深處彷若颳著意識的風暴,精神與智識被無情地吹倒,頹委於地,無法與現實接壤——這是敵人『個性』的影響,「寵物」一方身處在這團紊亂又瘋狂的意識流中心,唯一能穩固自己的只有「主人」的一舉一動,但凡每一句對綠谷說的話、每一個細微的動向,都能成為徬徨的心靈唯一趨從的燈塔。

  「回答我,廢久。」爆豪再一次重複。

  臉被捏得微微變形的綠谷睜著雙眼,原本畏懼得頻頻發顫的目光漸漸沉澱下來,裡頭吹颳的迷惘似乎稍微歇止了點,浮出清醒的意念。

  然後,綠谷在他的手掌裡動了動,點頭。


  「不要以為逃過一劫,等你恢復之後再跟你算帳。」爆豪說話的同時,拇指緊扣的中指指頭用力彈發,在綠谷的額頭中央打了一個響亮的爆栗,綠谷立刻大聲哀嚎。

  「先這樣。」

  爆豪鬆開手,無視綠谷抽抽噎噎地按著被打痛的地方,又把他拽到牆角,腳尖在地上畫出一條隱形的線,命令道:「在我說可以之前,給我乖乖待在這條線後面,不准動,聽見沒?」

  綠谷委屈地點點頭,他的手還護著被打得發紅的額頭,改為跪坐姿勢待在角落。

  那副乖巧聽話不礙事的模樣,終於讓爆豪勝己稍微順眼一點,暫時打消把他丟出家門棄養的念頭。


  客廳裡髒亂的組成有一半是吃完零食剩下的包裝或用過的餐具,從它們分佈的狀態可以完美回推綠谷在這個空間裡活動的軌跡。一個晚上沒有回家,綠谷幾乎只待在客廳裡,除了事先準備好的正餐,他還吃了數量可觀的零食跟點心──當然,都是爆豪準備的,只是沒有料到會一口氣吃掉這麼多。

  研究支援部一直沒有同意爆豪離家超過一個晚上,被獨自留在家裡的綠谷總顯得不安,他們評估現在還不到可以長時間分離的階段。但爆豪沒有理會研究支援部的勸說,這次只是離開一個晚上而已,他也準備了可以直接食用的餐點,並不會餓到綠谷;何況他不在家也是去事務所,追查對他們使用『個性』的敵人進度似是有了進展,他跟著同事忙了整個通宵,如果能夠早一點逮到那個該死的傢伙,對他們兩個都是好事。研究支援部若僅僅只是傾向於不建議他這麼做,他基本上無視,畢竟研究支援部頗有微詞的地方可多了,並不只有這件事而已。

  例如飲食習慣。研究支援部對於爆豪可以說是毫無節制地給予綠谷垃圾食物的餵食方式十分不苟同,爆豪的口味偏辛辣重口,一樣的喜好也反應在料理上,習慣的菜色大抵不出辣的,偏偏不合綠谷的味道。做菜還要注意調味的拿捏,爆豪覺得礙手礙腳,有幾次他原以為口味已經不太刺激的料理,綠谷才吃兩口就給嗆出淚花,嗚咽著找水喝,接著扭過頭,不願再吃了。

  雖然辣的不行,炸的倒是受到綠谷喜愛。現在這個狀態的綠谷,吃東西偏好跟小孩子似地,只要端出又甜又奶、氣味香濃的菜色,綠谷光聞到香氣就雙眼閃閃發光,專注地盯著爆豪端什麼上桌,臉上的期待呼之欲出。照著這個方向準備三餐,沒多久便收到研究支援部的抗議,要求爆豪勝己注意綠谷熱量的攝取和營養均衡,事務所可不希望『個性』的影響解除後,旗下的職業英雄恢復了自由卻失去了體格,身材走樣。

  然而,為此爆豪勝己只冷淡地一笑置之,麻煩透頂的事他才不幹,必須和綠谷建立的良好互動關係已經夠讓人心煩,討好綠谷的事情他可做不來,若是只要餵綠谷好吃的,就能讓他開心,姑且算是能夠忍受的範疇。如果還想要求他顧及綠谷會不會吃到發胖,未免把他看得太善良隨和了。爆豪勝己如是心想。


  前幾日接到研究支援部打來抗議的電話時,他正在瓦斯爐前看火,爐上一只牛奶鍋用小火煨著,鍋裡八分滿的牛奶表面不時冒著細碎的沫,切段的香料在奶白色的液體裡循著對流的翻滾,不時浮出表面,復又潛下。爆豪掐準時機,關去爐火,將一旁備好的切丁辣椒倒入鍋中,紅色的辣椒裝飾似的,點綴在乳白的奶裡。

  在等待浸泡的空檔裡,他接起研究支援部的電話,花了一兩分鐘聽對方客氣地問候、表明來歷,然後切入正題,再一次重新說明為了維持綠谷出久精神上的安穩,他的配合與協助至關重要──他單手持手機,另一手取來一只網眼緻密的濾杓,在牛奶鍋裡來回拉曳,撈起裡頭或沉或浮的香料與雜質──對方所說的事早在恢復意識的當天就告知過了,雖然情緒上不願意,但姑且還算是可以接受。

  只是,每次溝通的過程中,研究支援部總是有意無意地提起前一個階段裡綠谷付出的照顧,彷彿暗示接下來他應該做的事,都是為了報答某種恩情似地。那樣的態度讓人渾身不舒服,好像他對綠谷有所虧欠,必須返還什麼才算公平。

  再一次點開爐火,轉至最小,為了空出雙手好將巧克力片掰成小塊,爆豪側著頭,用肩頭將手機夾住。巧克力在鍋裡緩緩化開,隨著攪拌的流向與對比的奶白色交錯相融,混成柔和的淺咖啡色,鮮明的辛香料氣味一下被濃郁的可可香裹得溫潤,隨著鍋裡蒸騰的熱氣裊裊飄升,繞滿整室。

  聞到香氣的綠谷忍不住跑過來,在背後來回踱步轉圈,探頭探腦。

  爆豪朝話筒輕描淡寫地回覆,他知道分寸,會傷到綠谷的事他盡量避免,不過──他側過身朝綠谷勾勾指頭,立刻將人召來身邊,他用指尖沾了點攪拌杓上的巧克力牛奶,抹到綠谷唇上與嘴角處。綠谷伸舌舔去嘴邊的奶液,先是歪了頭,困惑著嘴裡的味道,然後皺起五官,咂著嘴,露出很不喜歡的表情。

  ──不過,至於要怎麼建立彼此之間的關係,他有自己的考量,並且不想受到過多的干涉。看著綠谷喪氣地走開的模樣,爆豪有種捉弄成功的快意。他將鍋內熬煮完成的熱巧克力牛奶分別倒入兩只馬克杯裡,並且用毫不影響手上俐落動作的冷淡語氣,跟研究支援部劃清界線。

  至此談話約莫到了收尾的時機,研究支援部話鋒一轉,提起希望爆豪注意他所提供的飲食菜色問題,隱晦地指出他餵綠谷太多高熱量的食物,使得這名職業英雄體重上已有增加的趨勢。

  爆豪哼出一聲冷笑,快速地道:「你們不是提過餵食控制嗎?這就是我的方法,給他吃他喜歡的會比較聽話。就這樣。」便掛斷電話。

  然後他取來砂糖罐,往其中一杯熱巧克力裡倒入三大匙,攪拌均勻;又把綠谷喚了過來,將那杯加了一大堆糖、光是想像就甜得腦袋發酸的熱巧克力牛奶塞到綠谷手裡。


  半夜,在漆黑的房間裡,躺在床上的爆豪勝己睜開眼睛。

  受罰留在地上的綠谷趁他熟睡,捲著被子從床尾偷偷摸摸地爬上來,鑽入同一床被褥,貼著爆豪的小腿躺下。那是他平常唯一允許綠谷上床所待的位置,在床尾,自己的腳邊。

  習慣很可怕,因為習慣而漸漸接受某件不應如此的事,異樣的和諧感讓爆豪生出些微悚然。他原想抬腳將人踹下去,卻在腳掌碰到溫熱人體的瞬間,意志彷彿被烘軟似地收斂力道,使得伸腿的動作更像是拿腳往對方懷裡塞去。

  綠谷動了動,沒有掙開,反而調整姿勢,翻個身將那雙腳連同小腿懷抱在胸口。

  睡褲給這番一來一往的動作掀起一截,露出的腿腳彷彿浸在源源不絕的暖氣裡,嚴密地阻絕冰冷的空氣鑽入,從腳心開始炙上使人昏昏欲睡的溫度,太過舒適而讓人心生眷戀。爆豪勝己全身暖洋洋地,睡意再次襲來,很快闔上沉重的眼皮,什麼也不計較,也不抵抗。


  同樣受困於「馴養」,爆豪跟綠谷面對的起點可以說是迥然相異。跟綠谷的處境不同的是,轉換身分成為主人的他,在一開始就得到寵物全然的熱情和親近,他不需要花時間和力氣去應付一隻充滿敵意的凶惡野獸,甚至那還不是真的野獸,是更難應付的成年職業英雄。並且爆豪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當他遭遇狂暴的攻擊,還可以按捺訴諸暴力鎮壓的衝動。

  相反地,從綠谷出現在自家門口的那一刻起,幾乎可說是黏著自己不放,繞著他跟前跟後。這讓爆豪感覺有些熟悉,彷彿回到了他們都還年幼,尚且友好的童年時期,那時候的綠谷出久也是成天跟在自己後頭,跟丟了就哭,直到自己回頭找他。

  那樣的相處維持不很久,後來他們就不那麼要好,甚至有陣子關係惡劣到了極點。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他們為了尋找又大又漂亮的甲蟲、一前一後地走在樹林裡的時光,好像只剩一個夏季般短暫。

  因為「馴養」而成為寵物的綠谷讓他再次想起以前那個年紀還小、還很喜歡自己的綠谷出久,他們有雙一模一樣的眼睛,眼裡存在一樣的天真,將他視為唯一的崇拜那樣專注地注視。

  唯一的差別是,現在的綠谷不會追著他「小勝、小勝」地呼喚了。

  一切都習慣得太過迅速。原先以為跟綠谷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會是格外艱難的情境,本來他們就不是什麼親近友好的關係,最基本的性格上就處不太來,忽然間要一起生活,在自己家裡會發生怎樣的衝突跟摩擦,光是想像就讓爆豪倍感壓力。

  不過,實際狀況倒有些出乎意料。他很快發現受到「馴養」影響的綠谷出久多了一些優點,像是順從與聽話,還有善於察言觀色,能夠立刻讀懂他細微的動作、表情或反應,一種野獸般的敏銳直覺。偶爾,當爆豪只需要眼神就能左右綠谷──這樣的廢久挺討人喜歡──他會閃過諸如此類的念頭。

  每當這種時候,還有在綠谷待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卻並不覺得礙眼的時候,微妙的悚然感又會憑空冒出,好像他已習以為常的平衡不應如此。確實不應該是這樣,他們之間平和的關係只是暫時的,甚至不是真的。


  綠谷出久坐在離爆豪不遠處的地上,面前放了一本有些破舊的過期雜誌,攤平的地方是一整個跨頁的歐爾麥特特別企劃,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卷期數,圖片上的歐爾麥特還是當年活躍的全盛時期。綠谷特別鍾愛這本雜誌,當爆豪要求他在特定位置安靜待著不要搗亂的時候,就會丟給他這本雜誌,光是那幾頁跟歐爾麥特有關的頁數,就能讓綠谷來回翻閱好一陣子。綠谷津津有味地對著雜誌的模樣,看上去就像沒受到「馴養」的影響似地,跟以前沒什麼差別。

  毫無預警地,綠谷從雜誌裡倏地抬起頭,目光在半空中停滯,彷彿正專心思索著什麼。異樣的大動作引起爆豪的注意,他不動聲色地觀察綠谷。

  僵持了幾秒,再次動作的綠谷一臉警醒地轉向大門方向,眼神一瞬間閃現危險的鋒芒,爆豪立刻察覺狀況不妙,出聲喊道:「廢久、」

  已經太遲了,爆豪開口的第一個音節甚至沒來得及追上綠谷起身衝往門外的背影。他跟著追了過去,在玄關處發現綠谷壓低了身子,貼著牆面,一副潛伏準備出擊的姿態。

  有什麼正要發生,而綠谷正戒備著那即將到來的什麼。備戰的緊張氛圍讓爆豪斂起呼吸,職業反應讓他下意識隱藏自己的存在。

  門鈴響起的瞬間,很多狀況同時發生,不大的玄關裡一片混亂。

  「退後!」

  爆豪伸手扯住綠谷的後領,硬是將他往門板飛撲的身勢拉停,順勢用力把他摔到後頭。

  手機在客廳裡鈴聲大作,也許是當下緊繃的氣氛使然,那鈴聲聽起來跟警報沒什麼兩樣。

  『爆豪,你在家嗎?』對講機傳出友人熟悉的招呼,『我跟上鳴剛好在附近,順便來找你。』

  爆豪愣了一瞬,隨即判斷來者是熟識友人的狀況也沒有比較好。「你們等一下!」

  被大力甩開的綠谷早就找回平衡,俐落地跳起,聽見門外來者的聲音,他偏了偏頭,收斂攻擊的姿態,變回平常的樣子,站在牆邊,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過來。」爆豪壓低聲音,捉著綠谷的手臂,把他扯往臥室的方向。

  「進去,」把綠谷塞到房間裡,快速關上門,在門板全然闔上之前留了幾秒的縫隙,一雙無措的綠色眼睛在夾縫中眨了眨,爆豪的命令透過那狹窄的門縫傳入:「在我說可以之前,給我乖乖待著,不准出來。」

  像是為了強調所下指令的嚴重性,爆豪用力關上房門,門板在門框上砸出巨響,蓋過所有騷動;遠處的手機鈴聲適時停了,一時間整棟屋子靜得嚇人。



  切島銳兒郎撿起攤在地上的舊雜誌,發出驚嘆:「好厲害!這是多久以前的期數?我小時候好像也看過這個特輯耶。」

  「別亂動。」端著沏好的茶,轉身就看見切島正在翻那本雜誌,爆豪說不準綠谷能不能接受別人碰到他喜歡的東西,於是隨便找了個理由:「那是絕版逸品。」

  「噢,」切島放下雜誌,走去坐在上鳴旁邊。「那你還亂放?」

  將茶杯放到友人面前,算是盡了招待的義務,爆豪在他們對面坐下,壓抑不耐煩的情緒,說:「你們有什麼事?」

  「前陣子你不是出了一個機密任務,很久沒你的消息,做朋友的當然要來問候一下。」

  事務所沒有公開自己遭受敵人『個性』襲擊一事,用「執行機密任務」當作理由瞞了下來,連家人都不知道。「馴養」的效力一旦轉移,「出任務」的傢伙換人了,他才終於能跟親友聯繫,報個平安。

  「一切都還順利吧?我看你挺有精神的,也沒受什麼傷。」

  「……算是吧。」房裡還藏著精神遭受控制的綠谷,爆豪思索著要用什麼藉口把朋友打發走,於是說道:「不是需要戰鬥的任務,實際上也不算結束,我還要忙後續的……」

  「是綠谷嗎?」上鳴突然插嘴。

  此時出現綠谷出久的名字簡直就像一根針逼近秘密的氣球,戳破只是一瞬間的事,而爆豪覺得自己就是那張繃緊的氣球表面。

  「綠谷也接了一個機密任務,是同一件嗎?」

  「我哪知道。」爆豪冷淡地回答:「都說了是機密,不要問了。」

  「抱歉。」

  上鳴自知理虧,縮了縮脖子,低頭去拿桌上的茶杯。推搪掉上鳴突發的追問,爆豪暗自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切島。

  切島根本沒在他們的話題裡面,他偏著頭看著別處,然後發出一聲低呼。「啊、」

  爆豪心裡一緊,不祥的預感先行,他順著切島的視線看去,在通往走廊的牆後,露出半個躲在後頭、正往這裡觀察的綠谷。

  爆豪勝己很少遇到這種完全無法預測下一步該怎麼走的事態,感覺冷汗一下爬滿整片背部,冰冷的悚然彷彿凍結了他的四肢與唇舌,他僵在原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切島明亮的笑聲很快打破只有爆豪一個人的僵局,「爆豪,那是你養的嗎?好可愛好可愛──」他朝綠谷招了招手,嘴上發出逗弄的嬉聲。

  「過來,過來這裡……來嘛、來嘛。」

  綠谷猶豫地看了爆豪一眼,後者的臉色冰冷,但沒有回應任何眼神指示。於是綠谷禁不住切島熱情的邀請,遲疑著走向切島。

  「好乖,乖孩子。」

  「好大一隻!」

  爆豪眼睜睜地看著綠谷挑了繞開自己的路線,走到切島旁邊,跪坐在地上。綠谷顯然認得切島和上鳴,方才還想撲門攻擊的敵意全然消失,碧綠的眼裡掩藏不住雀躍的情緒,仰著臉在切島和上鳴之間開心地來回掃視。

  「是什麼時候養的?他好乖喔,好可愛。」切島伸手碰了碰綠谷的頭,綠谷沒有閃避,他就大膽地揉了兩下。「好軟!上鳴你要摸嗎?」

  上鳴滿臉欣羨,卻只能搖頭:「我不能摸,有靜電。」

  「是嗎?好可惜。」

  爆豪勝己不知道友人的眼裡看見的綠谷出久是什麼樣子。「馴養」使得除了主人以外的所有他者無法看見寵物的真實樣貌,在別人眼裡,寵物看起來就是真正的「寵物」。

  於是,眼前的畫面對爆豪勝己而言太過詭異──切島一下又一下地撫摸綠谷出久的頭,手指穿梭在那頭微亂的深色綠髮間;綠谷瞇起眼,很愜意地享受著切島梳順自己的頭髮,從右邊撥到左邊、再從左邊撥去右邊……

  「乖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呢?」切島的手往下,手背蹭了蹭綠谷的臉頰,像是發現什麼似地,手掌撈起綠谷的下頷,輕輕抬起:「臉上怎麼有點髒?」

  他用拇指擦了擦綠谷的眼下,那裡有天生的雀斑,抹不掉的。

  「哈,原來是毛色。」切島輕笑出聲,兩隻手都捧上綠谷的臉,來來回回揉弄。「真的好可愛。吶、爆豪,他叫什麼名字?」

  直到切島喊他,爆豪才驚覺自己正目不轉睛地瞪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恐怕連眼皮都沒眨上一下,眼裡乾澀得發痛,而切島還丟給他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還沒想到,沒取。」他說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牽強的理由。

  「咦?這怎麼行。」切島反問:「沒有名字要怎麼知道你在叫他?」

  「只要我叫他,他就會知道。」

  「是嗎?」切島像是不太相信。

  爆豪忽然很想駁倒這句反問,而且他確實有把握可以做到,因為「馴養」賦予對綠谷的控制權。

  他看向綠谷,像是對視線有所感知,綠谷也轉頭看他。他們對上彼此的眼。

  「過來。」爆豪說。

  綠谷從地上站起,沒有絲毫猶豫和遲疑,快步走到爆豪身旁坐下。

  有那麼一刻,爆豪似乎可以理解敵人為了滿足私欲而恣意使用『個性』,是怎樣的感覺。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有藉由敵人『個性』的效果去做某件事的可能,但現在正是如此,他趁著「馴養」的影響讓綠谷服從,順著自己的心意行動。

  然而,這件事背後的命題讓他暈眩──他為什麼想要綠谷聽話?又是為什麼想要綠谷服從?

  「真的耶,他知道你在叫他。」切島此時開口說了句:「看來他非常喜歡你,爆豪。」

  


  手機只響過一次,爆豪瞄了眼來電顯示就把鈴聲調為靜音,螢幕朝下,扔在客廳一角。直到送走切島和上鳴,家裡沒有別人了,他才找回手機,上頭已經累積十幾通未接來電,並且在他拿起手機檢視時,同個號碼又撥來一通。

  爆豪接起電話,是研究支援部,他們從安裝在玄關處的鏡頭回傳的畫面得知一切,包括綠谷最開始的戒備,還有外人來訪而爆豪竟冒險讓他們進屋。這是不允許發生的狀況,有前一階段的前例在,他們不敢貿然前來爆豪的住處插手處理,只能不斷重複撥打已經消音且被無視的手機。

  爆豪向研究支援部的同事說明了切島與上鳴到來之後的一切細節,雖然總歸是沒有發生意外,也沒有洩露任何他們遭受敵人『個性』攻擊的訊息,但研究支援部還是表達了強烈的不滿,他們嚴正警告爆豪勝己,切莫再做出可能危害他跟綠谷──特別是正處於「寵物」狀態的綠谷出久──的行動。

  結束這通措詞嚴厲的電話,爆豪將手機一摔,脫力地躺倒客廳沙發上。綠谷走了過來,好像對爆豪的情緒有所察覺,貼著沙發坐在地上,安靜地將臉靠上坐墊邊緣,用眼角餘光一下又一下地偷偷觀察爆豪的反應。

  「滾開。」抬起手臂遮住半張臉,不去看沙發旁的綠谷,爆豪冷冷地道。

  等了一會兒,沒有聽見綠谷離開的動靜。

  「我叫你滾開,不要過來。」

  又一會兒,他聽見綠谷挪動發出的細微聲響,他以為綠谷終於聽話離開了,卻有什麼毛茸茸的觸感碰了碰他的另一隻手。

  爆豪拿開擋住雙眼的手臂,發現綠谷反而靠得更近了,將臉貼著他另一隻平放的手,一頭蓬鬆的捲髮有些許落在他的掌邊。

  他們距離不近不遠,但足以讓爆豪看清綠谷的眼裡有個倒影,映在青翠的瞳色中,將眼睛裝得滿滿的,再容不下別的什麼。

  切島說過的話忽然重播,『看來他非常喜歡你』──重播再重播,一次比一次還要高漲的音量,最後在爆豪的耳裡炸出劇烈的轟鳴。

  「我說,滾!」

  他用力推開綠谷的臉,力道大得就像一個巴掌砸在綠谷臉上。

  然後,他聽見自己用微微發顫、毫無說服力的嗓音,試圖宣告:「我不喜歡你,廢久。」

  在一步之外的距離,綠谷站了起來,低頭看了爆豪一眼。他單邊臉頰泛起淡紅的痕跡,目光變得深邃、複雜且難以解讀,情緒有如人類,而非單純的獸。

  爆豪肯定綠谷聽見他所說的每一個字,但綠谷現在的心智是否能夠理解話語的意義,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否則綠谷又怎麼會露出那樣的神色?

  綠谷出久轉身從另一張沙發上抱起兩顆抱枕,轉身全扔在爆豪身上。

  「你幹什……」爆豪罵了一句粗口,捉了抱枕朝綠谷砸去。

  綠谷側過身閃開,沒有砸中,抱枕飛得遠遠的,在地上滾了滾,他跑去撿了起來;另一個抱枕夾著破空聲飛來,綠谷只來得及回頭,沒能躲開,抱枕精準地打中他的臉。

  用一隻手攬住這兩只抱枕,綠谷繞經客廳裡的沙發,將所有抱枕蒐集到懷裡,再一次全部扔到爆豪身上。

  無論爆豪怎麼罵他,或是把抱枕甩開、扔遠,綠谷就像跟他玩你丟我撿似地,不屈不撓地撿回每一個爆豪丟遠的抱枕,堆回爆豪身上,好像想要把他埋起來藏著似地。

  最後,爆豪先停下一來一往的拋接,躺在沙發上,投降似地讓綠谷用抱枕將他砌起。

  「……你到底想幹嘛?廢久。」

  堆疊的抱枕遮去了部分視野,爆豪只瞥見綠谷的身影一閃,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綠谷已輕巧地跳上沙發。這張沙發雖然寬敞,但要容下兩名體格良好的成年男子仍是略嫌擁擠,何況還多了好幾顆抱枕卡在其中。

  綠谷在已經滿載的沙發上找狹窄的立足處,他彎下身,雙手雙腳分別抵在爆豪身旁兩側,隔著一層厚厚的抱枕,他跨坐在爆豪身上,上半身伏在爆豪的胸口處。

  綠谷的臉就懸在正上方,又一次,他把爆豪的模樣裝回眼裡,那雙綠色的眼透露著堅定的意念:他不會讓任何人奪走眼眸中的事物,無論誰都不能。

  爆豪勝己感受到一陣動搖,他試圖用理智思考,綠谷現在的所作所為,是敵人『個性』的關係。切島說,『看來他非常喜歡你』──這也是受到「馴養」的影響。一切都是精神系的『個性』控制了綠谷的心智,「馴養」只是暫時的,不是真實的……

  爆豪勝己心裡生出另一種動搖。

  如果,這些都不是真的,那麼,在結局之前,能走到什麼地步?


  推開壓在胸口的抱枕,抱枕滾落地上,他跟綠谷之間再沒有別的東西隔開。

  綠谷也沒去撿掉了的抱枕,好像那已經不重要了。他低下頭,呼出的吐息輕輕拂在爆豪臉上,呼吸靠得愈來愈近,爆豪瞇起眼,模糊間感覺到冰涼的鼻尖夾帶灼熱的氣息,一併貼到自己的臉頰上。

  「廢久,」他偏了偏頭,稍微拉開距離,喊了綠谷讓他抬頭與自己對視。「你喜歡我,對吧?」

  他當然得不到綠谷的回答。

  綠谷好像什麼也沒聽見,再次低頭,用鼻尖追描爆豪的脖頸與下頷之間拉開的線條。溼熱的呼息繞到耳後,彷彿仔細地嗅聞著什麼,熱度經過頸側、喉頭,向下來到肩線、鎖骨,然後再一次往上,回到喉間。再上去一點點就是唇,此時爆豪卻微微仰起頭,讓溫熱的呼吸停在下頷與脖頸的交界,不再往上。

  綠谷呼出來的氣息在停留之處匯聚成高溫的濕潤,忽然間潮溼的鼻息凝結成一團真實的水氣,降落在爆豪的皮膚上,循著一樣的路徑,再次往下。爆豪慢了一拍才意識過來,那是綠谷的唇舌一寸寸舔吮著自己,間或穿插啃咬,尖銳的犬齒在肌膚上戳出泛著麻癢的疼痛。

  舔咬的力道輕重不一,但爆豪幾乎有種要被撕開大啖的錯覺。綠谷帶來的溫度讓他的腦袋高燒似地滾沸,好像連他自己都回到前一階段仍是寵物的時候,「馴養」讓他失去清醒的神智,恍惚間爆豪紛雜的腦海中浮現一個想法:無論現在發生什麼事,廢久都不會記得……

  他把卡在他們之間多餘的抱枕全部踢開、抖落,讓綠谷全然趴伏在自己胸膛上方。他抬起手稍微隔開綠谷,暫停了綠谷的動作。

  最後一絲理智留給爆豪最後一個念頭是不久前才接通的電話,與研究支援部談話的最後,他給了承諾,不會再做出傷害綠谷的事……

  現在他不確定了。即使沒有傷害對方的意思,但也不知道再這麼繼續下去綠谷會不會因此受到傷害。

  爆豪勝己快速地脫了上衣,暴露光裸的上半身。

  「過來。」爆豪說。

  他看不見此時自己臉上的表情,但無論那是什麼,他相信綠谷都能讀懂。

  綠谷出久的氣息立刻將他包圍。溼熱的唇舌就像烙鐵一樣,在舔吻行經之處留下燙傷般的刺激,爆豪像是承受著烙刑的痛苦,仰著頭死命抵住沙發扶手,身體繃出緊張的線條,一下子滲出薄汗;又像是渴望被那高溫的核心吸附,主動弓著腰往前迎送。

  然後,爆豪將手輕按在綠谷的後腦,手指纏繞著那頭深綠色捲髮,糾纏到成結的程度。他拉扯著綠谷的髮,將那團潮溼、溫暖,而且甜膩得嚇人的氣息往下引導,帶往另一處比腰腹還要更低、更隱密且更敏感的境地。



  薄薄的冷空氣在房裡均勻地漫開,沒有對流的擾動,凍結般全然靜止。床上的厚被隆起一團,被角仔細向內收攏,裹得嚴實,不留絲毫縫隙讓冰涼的空氣有機可趁。早上的晨光漸漸從窗簾邊緣溢出,日光鑽過沒有完全拉上的簾間,斜照在房裡,恰恰切過床尾的位置,在地上拉出一道飽滿明亮的光面。

  床上有了動靜。棉被給掀起一角,探出一截手腕在半空中試了試溫度,隨即縮了回去,再次拉緊被角。隆起的部份開始蠕動,棉被底下好像有兩股不同的力量彼此推搡、抵抗,掙扎著分開,復又合而為一,被子表面海浪般起起伏伏。

  隱約有說話的聲響悶在被裡,模模糊糊地,依稀可辨一句話:「廢久,去拿。」

  在來來回回的糾纏與對抗之後,終於有一方表現出退讓的意思,甘願從床中央往外移動。

  又一隻手探了出來,不是剛才的那隻,這一隻手並不特別畏懼冰涼的空氣,露出整條光裸的手臂,上頭佈滿疏密不一的舊傷,已然痊癒但傷口收得並不漂亮的疤痕從指節開始,向上蜿蜒、纏繞,斷斷續續地往肩背處延伸,隱沒在厚實的被子邊際。

  那手往床下探去,在地面四處摸索,手長不夠巡到更遠的地面,被裡又動了動,一顆綠色的頭顱露了出來。挪動的動作太大了,連帶被子也撐開一道大口子,冷冽的空氣立刻趁隙灌入。

  「好冷。」被子裡的聲音倒抽一口氣,催促道:「快點。」

  終於撿到被隨意扔在地上的衣物,那隻帶傷的手完成任務,迅速退回被窩裡。

  爆豪勝己掙扎了一番,才願意坐起身來,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已經捂得溫熱的上衣,遮去身上幾處斑駁、深淺不一的青紫痕跡。穿好衣服還不足以保持體溫,他不得不下床去拿放在更遠處的針織外套,幾步之外的地上又有一件本該穿在他人身上的睡褲,他彎腰撿了起來,回頭要往床上扔的時候,看見綠谷出久半裸著坐在床上,上衣穿到一半,正笨拙地試著讓自己的頭跟手在衣服裡找到應當的出口。

  卡在衣服裡的綠谷微微拱起背,腰腹間疊出肉與肉豐潤的線條,爆豪瞇了瞇眼,覺得是時候正視綠谷身材的問題。


  隔天,爆豪不知從哪裡弄來棒球跟棒球手套,連同綠谷出久一起塞到車子後座,開車往郊外駛去。

  他們抵達一處半山坡上的空地,位置有些偏遠,但足夠空曠,少有人跡行經而過,爆豪不必把綠谷藏起,也不需擔心被別人看見放任寵物亂跑的違規行為。

  他跟綠谷一人一副棒球手套,兩人拉開一段距離相對站定,爆豪手裡拋著棒球,轉了轉手臂,示意對面的綠谷做好準備,然後投了一球過去。

  綠谷的目光立刻捕捉到球體凌空飛過的軌跡,爆豪餵的球路很好,只要抬起手臂就能追到球的落點。棒球帶著加速度的重量飛入手套裡,砸出一聲紮實的悶聲,正中紅心般悅耳;綠谷從手套裡掏出球,模仿爆豪的動作將球丟了回去。

  一來一往傳接了幾球,確定綠谷抓到訣竅後,爆豪開始變著投法,讓對面的綠谷非得移動腳步、伸長手臂才能接到。偶爾幾球他會故意丟得太高太遠,讓球飛越綠谷頭上,滾落在較遠的地方,逼著綠谷跑去撿球;如果是綠谷丟偏了,爆豪沒接到的球也是綠谷負責,移動兩倍的距離將球撿回,交到爆豪手中。

  天氣很好,少雲的天色晴朗,空氣還是冬季應有的清冷,但午後的氣溫微暖且舒適。傳接球遊戲讓綠谷臉上透出煥發的活力,就算撿了好幾顆故意丟偏、滾得遠遠的壞球,他也樂在其中,只要爆豪扔球給他,他的眼裡隨時閃著光彩明亮的期待。


  球又再次回到爆豪手上,他暫緩投球節奏,抬手按了按額角的薄汗。他仰著頭看向遠處天際,日光稍有偏斜,一時間晃花了雙眼,景色彷彿在強光中有那麼一瞬的消融,解離成一片片有稜角的光點。

  他用力眨了眨眼,驅散眼底過多的光亮,清晰的視界重回眼中,站在不遠處的綠谷正好是逆光,襯著背後的光線,整個人籠上薄薄的陰影。

  「看球!」

  他朝綠谷投出一球,那球不偏不倚地落在綠谷的手套裡。

  綠谷把球回傳,出手的瞬間爆豪就知道不對勁。

  這一球的來勢太過兇猛,棒球凌厲地破空疾飛,像顆砲彈似地劃開他們頭頂的天空,高高橫越整片空地,往爆豪身後的山林飛去,遠遠地不知落往何方。

  「廢久!」

  爆豪扔下棒球手套,朝綠谷跑去。綠谷也小步跑向他,目光還追著棒球消失的方向,「別追了。」爆豪把他攔下,立刻捉來他投球的右手,仔細檢查。

  剛才綠谷不知為何使出了『我為人人』的力量,可能是久違的運動量讓他無意間失去控制。那一球一瞬間勾起爆豪的記憶,高中入學第一天的體能測驗,綠谷也是用上『個性』全力投球,代價是犧牲一根折斷的手指。

  拉著綠谷的手翻來覆去,從指尖到手臂巡視數次,要求綠谷做幾個動作,觀察他的姿勢或者會不會痛。直到確定這隻滿佈陳年舊傷的手實際上安然無恙後,爆豪才鬆了口氣,並且後知後覺地慶幸他們是在郊外,一顆失控的球往荒涼的林間裡飛去而非落在都市裡,心存僥倖地想著應該不會造成什麼意外。

  綠谷垂著眼,好像知道自己又闖禍了,他翻手反握住爆豪的手掌,掌心相抵,十指自然地交扣到一塊。他低頭把臉靠了過去,鼻尖貼著爆豪的手背微微蹭著。

  他們距離極近,爆豪看著綠谷的唇輕壓在自己的手上,討好似地印上細碎的吻。每次綠谷要求他的原諒都會這麼做,沒有別的意思,單純因為綠谷只會這樣表達。

  沒有別的意思。爆豪輕輕掙開交握的手,改為撫上綠谷的臉,湊過去親吻綠谷的唇。

  「走了,我們回家。」爆豪說。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去停車的地方,爆豪一拉開車門,就聽見放在車裡沒有隨身帶著的手機在響,接起來之前發現又是研究支援部,螢幕堆疊的通知顯示數通未接來電。

爆豪接通電話,研究支援部立刻要求他回報綠谷的位置,他說他們不在家,但是綠谷跟自己待在一起。

  電話那頭又倉促地說了些什麼,一時間爆豪沒有反應過來。

  然後他用力轉過身,力道之猛還差點摔了手機。

  綠谷站在車尾處,懷裡抱著兩副棒球手套,陽光的角度恰好正面投映在他身上,帶著冬日午後的明媚,綠谷出久整個人看起來清晰、真實,而且神采奕奕。

  爆豪瞪大雙眼,眼裡滿滿的不可置信,綠谷不敢與他相望,只能衝著他傻笑。

  通話還在持續,研究支援部沒有得到爆豪的回應,再一次重複說明,擁有「馴養」的敵人已落網,「馴養」的影響可能已經解除,請爆豪跟綠谷即刻回事務所報到,他們需要進行一連串的身體檢查。

  爆豪張了張嘴,沒能回覆隻字片語。

  綠谷抱緊懷裡的棒球手套,像是缺乏安全感般環抱自己,他忐忑地開口:「小勝,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生氣。」

  因許久沒有說話而顯得有些吃力,他用略啞的嗓音提出懇求:「但是,可不可以請你……不要丟下我?」




-fin.


文內使用的熱巧克力食譜來源:https://www.plurk.com/p/m0iaxw

感謝榮笑慷慨同意我使用他的食譜。


一口氣貼出來!

謝謝大家耐心的等候,希望你們喜歡這個系列。

& 特別感謝  @半宵 太太幫「豢養」的結局畫了短漫,看到的時候開心到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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